话说尤二姐自进了贾府,日子便不曾有一日好过。那王熙凤表面上亲亲热热,口口声声唤着“妹妹”,暗地里却早将二姐身边使唤的丫头尽数换成了自己的心腹,领头的一个叫善姐,专门“伺候”二姐衣食起居。这善姐端的尽责,只是尽的是凤姐的“责”——每日送来的饭菜若非馊冷之食便是残羮剩饭,问她要碗热汤,她便冷笑着回一句:“奶奶身子金贵,咱们小丫头伺候不起。”平儿几次偷偷送了饭菜过去,被凤姐撞见一顿好骂,自此也不敢再送。秋桐更是个火上浇油的,倚仗自己是贾琏新收的房里人,又仗着贾琏一时宠爱,每日在院中指桑骂槐,张口“淫妇”闭口“娼妇”,骂得二姐只敢缩在被窝里发抖。
“真是像地狱里的日子啊,”尤二姐在屏退众人后,会对偶尔来看她的贾琏泣诉,“我来了半年,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贾琏听后虽然心疼,但又不敢公然顶撞凤姐,只会摇头叹气说“你再忍耐些时日,等她气消了自然就好”。然后继续沉浸在他的新宠里,越来越少来二姐房里。
最令凤姐忌惮的还不是二姐这个人,而是二姐肚子里那块肉。贾琏前前后后纳了不少房里人,偏生没一个能怀上。如今尤二姐进了府才几个月便有了身孕,贾母虽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欢喜,连带着对二姐也和气了几分。凤姐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于是那日,二姐身上不爽利,贾琏遣人去请太医。原本要请的是素日在贾府走动的王太医,偏巧王太医不在,小厮便领了另一位胡太医进来——这位胡君荣胡太医,专开虎狼之药,下手极狠。
胡君荣诊了脉,脸上神色几度变幻,沉吟半晌方开口道:“据小的看,奶奶这病不是胎气,乃是淤血凝结,需用下淤通经的药方。”
贾琏一听便急了:“太医,她月信已三月不行,恐是有孕了罢?再好好诊诊!”
胡君荣被他这一问,额上竟沁出细密的汗珠来,口中却愈发斩钉截铁:“不是胎,不是胎。小的以性命担保。”
这胡太医为何明明诊出了喜脉,却偏要说是淤血?个中缘由,只有他和王熙凤心里明白——早在前一日,凤姐的心腹便已将一包银子送到了胡君荣府上,附带的还有一句阴恻恻的话:“尤二姐肚子里的东西,留不得。”
尤二姐听得这般对话,心中一个激灵——她想起前几日平儿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药”。当时她不解其意,只当是让她留心饮食。如今联想起平儿那日躲闪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二姐本就是个心思细密、颇有几分内秀的女子。她心知王太医向来谨慎,今日忽然换了太医,又咬死了说不是胎,其中必有蹊跷。那药她是断断不能吃的。二姐在帐内虚弱地咳嗽两声,偷偷将手指伸入口中,在舌根处用力一压——“哇”的一声,将方才勉强喝下的几口粥连同胃里的酸水一并呕了出来,吐了满床满被。服侍的丫头们只当奶奶病重,慌得手忙脚乱,哪还有人顾得上去煎什么药。那胡君荣见这阵仗,心虚之下也便匆匆告辞了。
胡太医走后,尤二姐将被呕吐物弄脏的被褥推到一旁,独坐在床边。这一刻,她想起了许多事。姐姐尤氏当初就曾劝过她:“那府里的璉二奶奶厉害得紧,不是你我惹得起的。”她不听,满心以为只要自己对凤姐恭敬顺从,便能在贾府寻到一席安稳的安身之所。她又想起那天凤姐亲自来接她进府,一身素衣粉面,口里说着“你我姐妹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那笑容比三月的桃花还暖、还真,竟把她这个从小看惯人情冷暖的女子也骗了过去。可笑她还欢天喜地地收拾了包袱跟了来,以为从此有了依靠。谁知道,从踏进贾府门槛的那一天起,等着她的便是馊饭、冷眼、辱骂,和这碗要命的下胎药。
“我这般退让,这般忍辱,她们竟还是不肯放过我母子。”二姐在黑暗中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的不仅是她对自己的期许,更是对凤姐抱有的最后那一点点幻想。
但二姐毕竟不是在深闺绣楼里被保护大的千金小姐。她的身世虽然不好,自幼家道中落、随母改嫁,是个寄人篱下的命,却恰恰因此养成了一双善察人心的眼睛和一种生存的直觉。她在市面上见过的人情冷暖,远比贾府里那些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们要多得多。她虽在凤姐面前一味温顺退让,那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已退无可退。但如今,他们连她腹中的亲生骨肉都要夺走——“为母则刚”这句话,在二姐身上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她悄悄唤来自己的亲信丫头,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丫头趁夜溜出贾府,找到了二姐的母亲尤老娘。
尤老娘本是个不问是非的妇人,惯在女儿的事情上拿不起主意,当初二姐嫁贾琏时她只当攀了高枝,后来又随二姐一同被骗进贾府,倒头来也受了凤姐不少窝囊气。如今听说有人要夺女儿腹中的外孙,老太太竟也硬气了一回,依着二姐的话,去寻了一位旧日相交的稳婆刘婆子——这刘婆子在京都走动了二十余年,经手的产妇不下千人,医术虽不及太医精妙,却识得人情险恶,更有一手保胎安胎的真功夫。
二姐从此便多了个心眼。刘婆子每隔几日以“看望亲戚”的名义混进府来,给二姐悄悄送几服安胎的药。二姐将那些药渣子藏在妆奁的最底层,上面叠了好几层衣裳,任谁也发现不了。刘婆子来时,二姐便佯装犯了头风,让旁人不敢靠近,两人就在房里低声交换着胎动的讯息。每日凤姐遣善姐送来的饭菜,二姐面上照常进食,实则偷偷倒进院里墙根下埋着的一个瓦罐里,只吃刘婆子暗中夹带进来的干粮。善姐见她吃得“干干净净”,回禀凤姐时便说“一切如常”,凤姐自是放心。
到了怀孕七个多月的某日晚间,尤二姐借口身体不适需要安静,让善姐在外屋歇着。待夜深人静,她独自一人披上厚氅,怀里揣着那张用凤姐惯用的名帖写成的内容底稿——那是她翻了不知多少旧账才摹写出的笔迹——悄悄从后门出去,直往荣禧堂而去。
一路上二姐的心跳如擂鼓。她清楚,这条路要么通向生天,要么通向死地。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抱着赴死的决心。她不在乎贾琏日后还宠不宠她、贾母心里怎么看她,她只在乎一件事——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必须活着。
荣禧堂内灯火通明。贾母正歪在软榻上由鸳鸯捶着腿,见了二姐跪在堂下哭得梨花带雨,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二奶奶这是怎么了?”贾母诧异道。
二姐也不遮遮掩掩,将凤姐种种行径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如何骗她进府,如何断绝她的饮食,如何纵容秋桐辱骂于她,如何将胡太医的方子说得明明白白,如何命人暗通款曲要害她的孩子。说完,她磕头如捣蒜,额上登时一块青紫。
“你若说的都是虚话呢?”贾母面色沉重。
“若查得一句虚话,二姐甘愿领罚。”二姐抬起泪眼,一字一顿地答道:“只求老太太给我腹中孩子一个公道——他也是贾家的血脉。”
贾母听了这话,脸上阴晴不定,沉默良久,终是叫来赖大家的和周瑞家的,吩咐道:“今晚就去盯住二奶奶的院子,不许任何人进去。”
凤姐本正在房里盘算下一步棋,一面让善姐继续盯紧尤二姐的饮食动静,一面暗中使人去寻胡君荣的下落,务必将那日的事做得天衣无缝。谁知道忽闻荣禧堂来人传唤,她满腹狐疑地踏进了灯火通明的荣禧堂。
只见堂上贾母正襟危坐,尤二姐跪在堂下,满脸泪痕。凤姐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仍堆着笑,道:“老太太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不知何事传唤媳妇?”
贾母也不多说,只淡淡一句:“来人,把善姐带来。”
善姐被押到堂下,早已吓得抖成一团。周瑞家的在旁边只问了一句“你是如何伺候二奶奶饮食的”,善姐便瘫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招了:自二姐进府以来,每日送去的饭菜多是冷的馊的,问她要热汤热饭她便冷言冷语,从不曾给过一顿好饭。贾母听了,脸色铁青。
贾母又问:“那胡太医,是谁遣人请的?”
堂下鸦雀无声。
平儿跪在角落里,犹豫良久。她自嫁入贾府,几十年来一直屈居凤姐之下,小心翼翼地过着日子,从来不敢多一句嘴,更不敢违逆这个娘家势力庞大的二奶奶。她见过凤姐害贾瑞,见过凤姐害鲍二家的,她心里害怕,却又不能对别人的命无动于衷。她曾在危急关头偷偷给二姐塞过纸条,却从来没有勇气站出来说过一句实话。
但此刻,平儿忽然想起了那张纸条,想起了二姐枕边的眼泪,想起了那个尚未出世便被判了死刑的胎儿。
平儿忽然跪直了身子,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老太太明鉴——二奶奶前些日子,命旺儿去找过胡太医。此事若非主子吩咐,下人怎敢擅自去寻太医院的人?胡太医进府之前,旺儿便已将他引到二奶奶院中了。”
凤姐回过头狠狠瞪着平儿,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些年我白疼了你!”
平儿眼中有泪,却昂首迎上了凤姐的目光:“奶奶,您疼我,我心里知道。可那孩子——那孩子也是一条命啊。”
贾母听到这里,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把旺儿也带来。”
旺儿到堂时,一见满堂的阵势,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跪下来便磕头。他本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给他银子的是主子,逼他招供的是更大的主子,他衡量了一下利益,毫不迟疑地将凤姐如何安排他去找胡太医、如何交付银两、如何嘱咐“务必把胎打掉”的经过,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连几两银子、几时几刻、如何说的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凤姐脸色刷地白了,强作镇定地冷笑一声:“这些奴才一唱一和地冤枉我,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背后指使的?老太太难道信几个奴才的话,反不信自家的媳妇?”
贾母缓缓站起身来。她没有看凤姐,只是环视一周,慢声说道:“我活了几十年,什么计策什么人心,我心里清楚得很。今日之事——辱妾、害孙、欺上瞒下,哪一条都不是我贾府的媳妇做得出来的。”
贾母垂下一句:“带回去,等老爷回来发落。”
“带回去”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凤姐头上。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在贾府呼风唤雨的琏二奶奶了,她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处置”的人。她跌跌撞撞地出了荣禧堂,门外的夜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刺骨的冷。这贾府上上下下几十道门,没有一道门后面是等着她去发号施令的了。
贾琏赶回府时,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本是个没甚大主意的人,但在母亲被休这等大事面前,倒也不得不发作。他想起凤姐日前还在他面前装得温柔贤惠,又想起那日胡太医来诊脉时凤姐一直在房里走来走去的不安模样,想起凤姐不断在他耳边劝说“二姐肚子里的,谁知道是谁的种”——他忽然全明白了。那一腔对他偷娶二姐本就存在的亏欠,化作了一腔怒火。
贾琏逼着凤姐在休书上按了手印。那休书上只写了一行字:“王熙凤,贾琏妇也,嫁十二载,无所出。善妒凶悍,凌虐妾室,谋害幼孙,败坏人伦,玷辱门楣。今特与此书休弃,任从其意,永不反悔。”
凤姐被赶出贾府那日,天上飘着细雨。她独自一人,只带了几件贴身衣物和陪嫁时的一些私房银子,从贾府的角门走出去。巷子里的泥水溅在她的裙摆上,她低头一看,那裙角已经污得不成样子了。她忽然想起那年她也是这样从角门走进贾府的,穿的是大红色的嫁衣,身边簇拥着几十个送嫁的丫鬟仆役,那才叫真正的“富贵”。
如今的她,昔日的威风哪里去了?那个曾说“我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琏二奶奶,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报应。
几个仆妇在门内远远地看着,互相交头接耳:“这就是报应哦——不是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么?”另一个接道:“她往日那般威风,今儿也有这一天。”第三个插嘴:“贾瑞当初死在她手里,尤二姐母子又差点被她害死,这些命,哪能一笔勾销?”
凤姐被休弃后,独自一人流落在外。她本想着回娘家投靠哥哥嫂子,偏生王家那边听闻她被休的丑事,早已叫人来传话说不便收留。从前她一手遮天时,谁人不仰她鼻息?如今落了难,竟连一个肯收留她的人都找不到。她带着病体辗转了几个客栈,银子越花越少,气色越来越差。没两三个月,便在京郊一所无人知晓的小破屋里咽了气。死时身边除了一个毫不知情的客栈老板娘,再无一人。昔日那个杀伐果决、威震荣府的琏二奶奶,最终连一口薄棺都没有,尸首被人用草席一裹,抬了出去。消息传到贾府,众人议论了三日,便也渐渐成了茶余饭后的一则笑谈。
尤二姐在贾府中平安生下了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婴。满月那天,贾母难得露了笑容,亲自抱了一会儿重孙,又给起了乳名,叫“福儿”,取的是苦尽甘来的意思。贾琏更是喜得成天在院里逢人便说“我有了儿子了”。
至于出月后的尤二姐,也渐渐与从前的那个二姐不一样了。她不是秋桐那般刻薄尖酸的性子,但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一退再退的软柿子。她终于明白了:在这府里,柔弱不是护身符,一味退让换不来尊重——尊重是靠自己的手段去换的。此后数年间,她用心经营与贾府上下的人情关系,凭着自己的温柔与坚韧,将日子打理得妥妥帖帖。后人有诗叹曰:
琏二府中多少事,从来权术不须猜。
善心若不藏锋刃,终被旁人算计埋。
那日凤姐的棺椁被抬出城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和凤姐出府那日的天气一模一样。平儿独自站在角门后面,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车马,默默抹了一把眼泪。她转身走回院中,忽见墙角那株凤姐素日最爱的牡丹正被雨水淋得分外鲜艳——年年花开人不在,只留世人两唏嘘。
不知列位看官读到这里,是否也同我一样,心中有万千感慨?尤二姐的反转一局,智勇兼备、步步为营,若您也觉得精彩,不妨转发此文,让更多人一起拍手称快,如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红楼梦 #红楼梦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