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去张家湾看通运桥的时候，行车途中看到“萧太后河”边有曹雪芹塑像，感到十分好奇。回来查了资料才知道，曹雪芹家族与张家湾大有渊源。为把这件事情搞清楚，我又去了一趟张家湾。

曹雪芹‌先生像。题字为红学会会长冯其庸。基座的其余三面，还有其撰并书的诗作《题曹雪芹》，曰：
哭君身世太凄凉，家破人亡子亦殇。
天谴穷愁天太酷，断碑一见断人肠。
迷离扑朔假还真，踏遍西山费逡巡。
黄土一杯埋骨处，伤心却在潞河滨。
草草殓君土一丘，青山无地埋曹侯。
谁将八尺干净土，来葬千秋万古愁。

地处北京通州的张家湾，是京杭大运河入京的重要古码头，水陆繁华绵延千年。这座古镇与曹雪芹家族渊源深厚，既是曹氏家族的产业属地、往来居所，也是曹雪芹人生归宿之地，诸多史料、实物与《红楼梦》文本，都印证着二者密不可分的关联。

‌据《江宁织造曹頫奏家务家产折》明确记载，曹氏家族在通州有‌典地六百亩、张家湾当铺一所‌，张家湾当地也流传着“进南门，走百步，西边有个曹家大当铺”的俗语，证实曹家在张家湾拥有固定产业与家族坟地。鼎盛时期的曹家承办江宁织造、盐务漕运，依托运河商贸往来频繁，地处漕运要道的张家湾，成为曹家重要的京外据点。

如今张家湾花枝巷，仍留存有清代曹家当铺、染坊遗址，是曹家在此经营置业的直接佐证。曹家败落前，曹雪芹常随家人往返京城与张家湾，在这里生活居住、体察市井民情，古镇的漕运风貌、市井百态、水乡烟火，为他日后创作《红楼梦》积累了鲜活的生活素材。


庆丰公园里有一处景点叫“文槐记忆”，是一颗古槐。槐树下的文字说明显示，此槐有500多年历史。1748年前后，曹雪芹曾多次往来于香山和通州之间，途中经常在此树下候船乘凉，与友人唱和，写下不少诗篇。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曹雪芹常去张家湾的事实。

上文提到的曹頫，是曹雪芹的叔父。曹家从曹雪芹太爷曹玺开始任江宁织造， 爷爷曹寅接任。曹寅长子曹颙曾短暂接任，早逝。曹颙是学界推测的曹雪芹生父。曹颙死后，康熙下旨，把曹寅的侄子曹頫过继给曹寅，继续担任江宁织造，也是曹家最后一任江宁织造。

雍正五年，曹頫因亏空、骚扰驿站等罪名被抄家，曹家举家迁回北京，曹家彻底败落，这件事深刻影响了曹雪芹的一生，也是《红楼梦》家族悲剧最重要的现实蓝本。

《红楼梦》的文字细节里，也暗藏诸多张家湾的地域印记。书里写的十里街、花枝巷，原型正是张家湾的老街巷。书中提及的南北物资流通、商贾往来的市井场景，正是依托运河兴盛的张家湾最真实的生活写照，这些乡土记忆被曹雪芹揉入笔墨，化作书中细腻的场景与生活描写。

（张家湾公园里有个景点叫“曹石印记”，但现场没有文字说明，估计应该跟曹氏墓石有关）

最关键的实物线索，是1968年张家湾村民平整土地时出土的墓石。石碑正中刻“曹公讳霑墓”五字，左下角镌“壬午”二小字，与史料记载的曹雪芹名霑、卒年壬午除夕高度契合。这块墓石现存通州博物馆，经多位红学、文物专家考证，是佐证曹雪芹归葬张家湾曹氏祖茔的核心物证。后来多位文物专家鉴定确认了葬志的真实性，红学家、红学会会长‌冯其庸专程到张家湾实地勘验，也认可了曹雪芹葬于此地的结论。

晚年的冯其庸干脆搬到张家湾住了21年，把这里当成了红学研究的重要据点。网上说张家湾博物馆里，陈列着曹家相关的契约、漕运文物，把这段被运河水浸润过的红学往事，清清楚楚铺陈在后人眼前，那块墓石还是镇馆之宝。可惜如今博物馆整修闭馆，我特意又跑一趟也扑了空，没有拍到墓石的照片。


居住张家湾期间，冯其庸在太玉园小区主持修建归梦亭，并将其定义为曹雪芹的归梦之地，亭门楹题写“万古不磨石头记，千秋永载曹雪芹”。亭旁的石碑上刻有《归梦亭记》，记曰：
归梦一亭，冯老所名。
缅怀巨匠，纪念曹公。
潞河之滨，曹氏祖茔，
雪芹归葬，墓石为凭。
无棺无椁，遗骨伶仃。
萧寒如此，甚于刘伶。
遗著红楼，光耀汗青。
百代流传，四海闻名。
沧桑世事，感慨人生。
曹公一梦，万象包容。
兴衰之態，儿女之情。
红楼一梦，千古难醒。
雪芹故地，百年寻踪。
魂销何处，梦归此亭。

同时代文人诗文也可佐证，友人敦敏、敦诚悼念曹雪芹的诗作中，“河干凭吊”的描写，所指潞河岸边正是张家湾一带，印证了后人赴张家湾凭吊雪芹的史实。

敦敏、敦诚是曹雪芹的贫贱之交。曹公晚年贫病交加，续娶的妻子为他生下一子，却不幸夭折。正是幼子夭折给了曹公致命打击，不几月便病逝。曹公遗孀和两位贫穷的好友将曹公草草葬于张家湾祖茔。敦敏、敦诚作《挽曹雪芹》一诗，此诗后被收入《四松堂集》，作者原注：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披露了曹雪芹病逝的原因和葬于张家湾一事：
四十年华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谁铭？
孤儿渺漠魂应逐，新妇飘零目岂瞑。
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
故人惟有青山泪，絮酒生刍上旧坰 。

纵观种种线索，张家湾不只是曹氏家族的产业属地、曹雪芹旅居生活之地，更是滋养《红楼梦》创作的一方沃土，也是这位文学巨匠最后的安息之所。古镇的运河文脉与人间烟火，深深镌刻在曹雪芹的生命与创作之中，成为红学文化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篇章。

#夏日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