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东时间2026年9月30日,耶鲁创新学者项目【Fellows Talk | 学者说】第十六期在耶鲁大学美国本部圆满举行。
主讲嘉宾,耶鲁创新学者四期学者、北京海嘉国际双语学校总校监兼校长欧阳华,带来《AI 时代,学校存在的最后理由》主题分享,将教育拉回到最原初的命题:AI 时代,当知识的获取变得空前容易,教育还能守住什么?
她的回答是:未来,教育应从传授知识转向守护人性、人味与人格,即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人是有温度、有味道的存在,每个人都有人格与人格魅力。三者构成了教育在 AI 时代最不可让渡的领地。
从事教育二十年,欧阳华对教育有深刻的体会与感悟。在我们这样一个快速发展的时代,尤其在内卷与AI加速的双重夹击下,教育非但没有变得轻松,反而变得更加焦虑。人们非但没有因为AI的出现而减轻对结果的执念,反而加重了内耗与撕扯。这种焦虑来自内心的内耗与撕扯,来自对结果的执念,对短期利益的追逐。在这样一个内卷加剧、AI加速、家庭与学校培养目标更为迷茫的时代,教育的真正起点和目标究竟在哪里?
在分享中,她讲到了班里几位同学教育孩子的故事。这些家庭背景不同、孩子性格各异,但最终都培养出了内心丰盈、自主向上的孩子。这些教育功底特别深厚的家长,做法中有一个清晰的共同点:他们无一例外地先与孩子建立起了坚实的亲子关系,然后才谈教育。不是先规划路线、先设定目标,而是先让孩子感受到“我被看见、我被理解”。
她特别提到岳南的《南渡北归》,称之为“最坏的年代,最好的教育”。书封上写着“大师远去,再无大师”。初读时她并不完全理解——当今学界人才济济,何以断言“再无大师”?及至深入阅读,她才渐渐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它并非否定当代学人的能力,而是在回望那一批人之后,感叹一种难以复制的精神气象。
1937年抗战爆发,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南迁,在昆明组建西南联合大学。校舍是茅草顶的土坯房,每逢暴雨屋顶漏水,师生不得不停课避雨;仪器设备匮乏,许多实验只能靠手绘示意图来讲授;师生们常常食不果腹,却在防空警报声中坚持上课。就是在这般艰苦的条件下,西南联大办学八年,培养了两位诺贝尔奖得主、八位“两弹一星”元勋、170余位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士。其学术水平与师资力量,在当时足以与世界一流大学比肩。这段历史让她深信:真正的大师,不是优渥条件养出来的,而是在最艰难的处境中,依然守得住对知识的敬畏和对人的成全——这也始终影响着她对教育的理解。
她说,教育这件事是“跨越不同时代,跨越国界的”。人生而为人,无论身处哪个国家、哪个时代,对下一代人的培养、对“人之所以为人”这件事的追问,都是一样的。教育不是某一所学校的专利,不是某一个国家的模式,而是全人类共同的命题——如何让一个生命成长为有温度、有尊严、有判断力的人。
正因为如此,今天大家重回校园坐在耶鲁的课堂上,走进耶鲁这座有三百多年历史的校园,感受、传承、守护那种跨越时间、跨越文化的伟大人类文明。这也是她崇尚教育、并一直充满热情做下去的原因。
在她看来,前些年家长的焦虑,大多是想要更多证书、更多分数、更多名校。AI 又带来一次冲击:孩子未来如何毕业、如何从业?焦虑尚未解决,又被加重了一层。
她展示了一位老师每年开学写给家长的一封信:“这是一个美丽的时代,也是一个情感的时代。”这位老师教了28年六年级,从不换年级。六年级是最难的年级:承上启下,孩子从固定的班主任进入中学的走班制,又碰上年龄特征的发展,她的体会是:孩子心里的优先次序,永远和父母的不一样。所以在他看来,老师不只是教知识的人,更是他们的向导、利益的守护者、心理学家、规则的执行者、父母的助手,甚至第二个父母。
那么,当知识获取如此容易,老师与学校还能做什么?
欧阳华的回答是回到“人师道为人”。孔子所追问的,正是“人怎么活成你自己”“人怎么活成一个榜样”。孔子说“其身正,不令而行”。两千五百多年前的道理,在 AI 时代依然适用,只是方式变了、获取知识的路径变了。她并不讳言未来学校或许真的不再存在,但她相信孔子的思想“一定穿透岁月”。
欧阳华说,知识获得如此简单的时代,学校存在的最后意义是什么,她要说的就是这三个词:人性、人味、人格。
儒家讲“仁者爱人”,孔子讲“君子不器”。此前有一位教授在此讲授 AI 的伦理道德,提到当 AI 可以操控、决定人的去留,欧阳华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人类不能被机器操控,那将是人类的悲哀,也是对人性的背离。
她引康德:“人是目的,而非手段。”
由此她认为,AI 时代可以做的,是扩大人性中本有的良知、尊严与悲悯之心,而这些,恰恰是 AI 难以替代的。当机器什么都会,我们还守不守得住那个“人”字?
值得一提的是,现场有学者问:AI 画画已经这么好了,我们还要去画画吗?她的看法是:画画与写诗同理,都是“有感而发”。情感丰沛的人能写诗能画画,是因为他在那个情境里有生命的体验:他看得见山川河流,有无眠的夜晚,有思念的家乡。AI 也可以写得很规整、画得很漂亮,但背后的那种力量、那个心灵的东西,那些可能会弱一些。
“人味”是欧阳华特别喜欢的词,也是她希望孩子身上具备的东西。
依旧是康德的那句“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人本身就有价值,不能被当作任何目的的工具。这句话放在教育的语境里格外有力——当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投向分数、排名、offer的时候,有没有停下来想过:孩子本身,就是目的?
她认为,这就是人味。不是某一项技能,不是某一张证书,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知、理解和尊重。
孔子也留下过一个类似的瞬间。《论语》记载,孔子退朝回家,得知马厩失火。在那个马比人值钱的年代,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伤人乎?”——不问马,只问人。穿越两千多年,依然打动人。
而最让她触动的,是一位康奈尔前招生官来海嘉与十二年级学生面谈后的反馈。那位招生官说:“我走过很多学校,但我觉得海嘉的孩子有一个共性——Human。”Human,她反复琢磨这个词。在她看来,这就是人味、人性,是作为人最真实的一面。
“在这个算法包围的时代,如果未来知识获取变得如此简单,保留这些珍贵的东西——人味、人性、人格,可能是机器或AI永远无法替代的。”
欧阳华认为每个人都有人格与人格魅力,这应当从小赋予孩子,因为它会帮助他面对人生与工作,比“到底学哪个专业”“要不要考某个奥赛”更重要。中国文化讲“德行”;孔子三千弟子分为四门,德行居首,他最爱的弟子颜回,就在德行一门。
她举了余光中的例子:如果出门旅行,在李白、杜甫与苏轼之间选一位搭档,余光中选苏轼。李白是诗仙,毫不在乎,爱喝酒,但有点不负责任;杜甫过于严肃,忧国忧民又忧自己,可敬却不太可爱;而苏轼豪迈又有才情,还有生活情趣:贬到黄州吃猪肉,贬到海南吃生蚝,一生被贬,一生豁达,所以能写出“此心安处是吾乡”。
孔子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她常对老师说的要求是:你要做一个有人格魅力的人。每年问卷里孩子最喜爱的老师,与按专业评课规则排序的结果,往往并不对等:评课规则看的是毕业背景等硬指标,而孩子喜欢的,不一定是最“会教”的。“这背后,是老师的人格魅力在发挥作用。”
由此,人性、人味、人格,是教育最后能够坚守的领地。
梁启超有九个孩子,“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曾国藩是她的老乡,家族人才也代代辈出。两个家族有一个共同点:一是爱写,无论是家书还是日记,二是家里都有藏书室;而最重要的,是把孩子的品格放在首位。
耶鲁校园里有一张“女性之桌”,出自林徽因的侄女林璎之手。林徽因与梁思成在美国求学期间,林徽因曾在耶鲁短暂学习,梁启超写信给他们说:“我希望你们不要太用功,不要钻得太苦;太过劳累之后,那是堕落的源泉。”他希望他们的生活过得有趣一点。在欧阳华看来,这两个家族背后有一个共同支点:精神的传承、品德的传承。
海嘉的校名取自“海纳百川,嘉言懿行”,校园里有一座孔庙、一尊孔子像。
她庆幸,在内卷与竞争愈演愈烈的时代,海嘉始终没有偏离教育初心——“办一所爱与幸福的学校”。当整个社会都在追问“教育到底该往哪里走”的时候,她反而更加确信:我们更应该回到教育的本质。
二十年走过来,海嘉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也没有高举高打的打法。但让她最欣慰的,不是数字,而是一路上聚拢起来的、同频共振的家庭——他们认同“爱与幸福”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一天真真切切的教育实践。这些家庭选择海嘉,不是因为某种标签,而是因为相信:一个孩子,值得被当成一个完整的、有灵魂的独立生命来对待。
外界常常用几个词来形容这所学校——“温暖”“踏实”“低调”,甚至有人叫它“快时代的慢教育”。校训里写着“海纳百川,嘉言懿行”,她始终觉得,教育不需要喧哗——你种下什么,时间会替你说话。
她认为,学校与老师的作用正在从知识转向品格,而教育也分出两条路:一条是专业线路,即知识的获取,这条已被 AI 挤占;另一条是心灵的成长,即“为什么我的心很丰盈、很富足、很强大”,这是她学校一直坚持在做的方向。”
她还引了南怀瑾先生在《南怀瑾与彼得·圣吉》中的一段话:“科技是没有感情的,可是人心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感情、情绪,所谓理性也常常是为情绪服务的。感情、情绪的陶冶,人格的养成,会不会做人做事,不是科技的范围,而是哲学、宗教、文艺、教育的范围。”
欧阳华最后分享了一个观察:纵观历史,唯有教堂和学校可以穿越千年。
百年以上的企业非常少,五百年的企业已是奇迹,千年企业基本没有;但教堂有,最久的已有一千七百多年,每天祷告,一天未曾中断。牛津、剑桥这些大学都近千年,耶鲁也有三百多年的历史。
她每年都会去世界各地不同的学校参访学习。有一次在英国,一位校长很骄傲地对她说:“我这地板,用了二十几年了。”她当时心生羡慕,从那以后,她在学校更偏好挑选兼顾耐久、美感与教育功能的家具,也和世界百年教育家具品牌开启合作。椅子和沙发符合人体工学,桌椅高度能不能调节,是否可以搭建不同的教育场景,灯以护眼和美感结合为标准,空间里的每一处细节都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不是追求贵,而是追求能经得起时间——她希望海嘉也像那些教堂和大学一样,不是昙花一现,而是一代一代有人接着走下去。
“做教育这件事,你能够陪伴生命,是跟他们的灵魂在互动。”
所以,当知识变得廉价,教育还剩下什么?
欧阳华的答案不宏大,也不试图宏大。她没有主张学校会被取代,也没有主张技术无关紧要。她只是把教育重新放回它最古老的位置上:人性、人味、人格。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人是有温度、有味道的存在;每个人都有人格与人格魅力。
在这个意义上,“海纳百川、嘉言懿行”“我爱你,如你所是,而非如我所愿”这些海嘉的教育理念,与康德“人是目的”的命题、与孔子“伤人乎”“己欲立而立人”的追问,落在同一条精神脉络上。它们跨越两千五百年,跨越东西方,指向同一个判断:教育的对象从来不是分数,不是录取那一刻,而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
算法可以更快地传递知识,却无法替代一句马厩失火后的“伤人乎”。这些看似微小、无法量化的东西,恰恰是人之为人的证明,也是教育在任何时代都不应让渡的领地。
教堂与学校之所以能穿越千年,并不因为它们有效率,而是因为它们回答的是人如何安放自己的问题。
教育最终要交付的,不是一份简历,而是一个人。
#海嘉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