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混杂着亲戚们带来的廉价香烟和饭菜的香气。艾米站在堂屋的角落，手里紧紧攥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温水早已凉透。

今天是舅舅的头七。很多年没见的亲戚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重新聚到了这个即将拆迁的老屋里。耳边充斥着熟悉的方言和陌生的寒暄，“你家孩子多大了？”“现在工资多少一个月？”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像苍蝇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艾米尽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被注意到。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和这边的亲戚几乎断了联系。如果不是因为舅舅生前对她还算不错，她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哎哟，这不是艾米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艾米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二姨正拨开人群朝她走来。二姨穿着大红色的呢子大衣，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艾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二姨。”

二姨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拣打折蔬菜。突然，她伸出手拍了拍艾米的肚子，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也这么胖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几个正在嗑瓜子的婶婶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艾米。

艾米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宽松的黑色外套，那是她特意选的，以为能遮住这几年因为工作压力而增加的体重。她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时刻，会有人用如此轻佻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我……”艾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自己过得很好，想说体重不代表什么，想说舅舅刚走你们能不能有点同情心。但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二姨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尴尬，继续笑着说：“小时候你多瘦啊，跟个豆芽菜似的。现在可好，跟你妈当年一样，都是富态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艾米尘封的记忆。她想起母亲生前也总是被亲戚们这样评价，“富态”、“有福气”，仿佛女人的价值只能用体型来衡量。母亲在世时总是笑着应对，但艾米知道，那些深夜里的叹息是真的。

“二姨说得对，”另一个婶婶插话道，“女孩子还是要瘦点好看。你看我家小美，天天喊着减肥。”

艾米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人根本不在乎她过得好不好，也不在乎舅舅的死。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话题，一个可以随意评判他人的机会。而她，恰好成了那个靶子。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艾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医生说要多吃点。”

二姨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围的亲戚们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起老宅的拆迁补偿问题。

艾米悄悄退到院子里。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让她感到一丝清醒。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舅舅生前常坐在这棵老槐树下抽烟的样子。

“别在意他们说的话，”舅舅曾经对她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自己活得舒坦。”

艾米深吸一口气，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让这些人的话影响自己的生活。胖也好，瘦也罢，那都是她自己的身体，她的人生。

堂屋里传来一阵哄笑，不知是谁讲了个荤段子。艾米转身走向大门，脚步坚定。老宅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那些嘈杂的声音永远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