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1976年。夏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红砖墙上的标语糊了一层又一层,墨迹被雨淋得发污。学校早就散了架,我们这些人也在散架子。课本翻烂了,脑子里却装不进什么东西,临到毕业考试,我连理由都没编,连假都不请,直接就不参加了。
那会儿就是那样——本来就乱,学校根本不管。人来就来,不来就拉倒,大家都在雾里混日子。没人点名,没人追问,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蒸发了,躲过了所有试卷。当时也真没想那么多,不知道不考试意味着什么,也不去想那么多。
说真的,不去参加是需要一股子狠劲的。我连假都没请,连理由都没编,直接做了“逃兵”。现在回头想,那年头大概全年级也就我这么一个——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敢在大家都还在装模作样地走进考场时,彻底躺平。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焦虑,只知道怕,怕坐在那里答不出题的窘迫。索性眼不见为净,随它去吧。其实那个年月真正学得好的没有几个,只是他们不像我那样有罢考的勇气。日子就像护城河里的水,不管浑的还是清的,都那么流过去了。
那一年,天塌地陷。周总理走了,朱老总走了,毛zx也走了。哀乐在广播里响了一百多天,整个国家都在哭,谁还顾得上几个学生的考卷?我们在巨大的历史阴影里,像尘埃一样飘着。
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毕了业。分配工作前,我们参加了几个月的工厂实习,满手油污,心里却依旧没底。直到年底,我突然接到了去电厂报到的通知。
周围人都很羡慕,没有听到有人说不公平,也许有,但那个年代就是这样,生气也没有用。我自己也没觉得意外,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只感觉一切都来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应当。全年级唯一一个没进考场的人,却拿到了最硬的饭碗。我没用试卷证明我的才华,但后来我知道了,是父亲的“革命军人”身份,证明了我的能力。在那个唯出身论的年代,我的缺席反而成了一种注脚——个人的努力微不足道,家族的底色却能铺平道路。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如今退休在家,退休金足够我安安稳稳地喝茶、看书、晒太阳。但这“满分”绝不是白拿的。进了电厂才知道,那张入场券只是给了我一个位置,要想坐得住,还得靠自己。这是我在后来几十年里,在轰鸣的汽轮机旁,在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前,一点点啃、一点点磨,不断充实自己、提升技术换来的。那个没参加过考试的年轻人,最终还是用自己的双手,重新考取了生活的认可。
现在的我,常常会想起1976年那个空荡荡的考场。我并不觉得光荣,也不觉得后悔。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勇气不一般,觉得自己运气好,在时代的裂缝里,闭着眼跳了一步,正好踩在了实地上。而后来的每一步,我都走得格外小心、格外用力。这 是一个小人物在历史的剧烈颠簸中,靠着一点点狡黠、一点点运气,以及后来几十年的勤恳,最终把一手有点“荒唐”的牌,打得还算体面。
那场我没有参加的考试,终究还是被生活给了满分。
说起考试,历史总有着相似的韵脚。几十年后,我在热力公司又见着一位“狠人”。
那是1986年,左家庄供热厂刚建成不久,要对老工人进行技术评级,这可是直接关系到涨工资的大事。锅炉车间有个姓关的老技师,五十岁上下,实际经验比较丰富,在厂里号称是“关大拿”。
可一到考场,面对那密密麻麻的考卷,老关傻眼了。他没文化,更没学历,那些热力学公式和标准化的操作流程,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书。
他把考卷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几遍,几乎全都答不上来,可这样交卷儿实在是不甘心,他越看越气,一气之下拿起笔在试卷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拳头大的字:“全会”!
写完,他把笔一扔,交卷走人。

这两个字,比答对一百道题都霸气。那是他在用他一辈子的实操经验告诉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出题的知识分子:你们那套纸上谈兵的东西,我全都会,而且比你们写的还要灵光。
后来怎么样不得而知,对这样一位老职工又能怎么样?反而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话。至于是否给他涨了工资,不但涨了,而且一分也不会少。
现在想起来。这就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又野又真的注脚,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印迹。